多年來,我一直致力于書寫家鄉故事。為了獲取鮮活的素材,我經常到吉林省長白山地區深入生活,就是在這期間,我看到了《縫狗》這部小說里提到的重要道具“狗護甲”。
那是2018年夏季的一天,因為特殊原因,我不得不在一幢深山小屋里獨自住了三天。小屋周圍十來里地不見人煙,屋外陪伴我的,是二十幾條被圈養的獵狗。正值汛期,時時暴雨如注。第一個夜晚,被恐懼折磨得坐立不安的我在兩間小屋里亂翻。在翻找中,我看到了一堆馬甲。窗外電閃雷鳴,映照出馬甲上一道道長長的縫痕和大塊近乎黑色的污痕,濃重的腥氣令人作嘔。我強忍惡心,打開細看不算,還上身試穿,確定那款式不是人用的。我還找到了匕首、扎槍等器物,一共五件。我像做法事一樣,把它們在土炕上圍出一個圈,然后抱著膝蓋坐在圈的中間,盼天亮。
凌晨三點多時雨停了,曙色白里還透著青時,我穿上過膝雨靴,在小屋周邊游蕩,看見了一片李子樹。李子味道甜美,我心滿意足地干完了早餐,抬眼時,看到林間隱現一堆墳塋。
如果前一晚我就知道小屋附近還有這么多墳,還會留宿在這里嗎?答案是肯定的。有句話叫——來都來了。
小屋主人——老獵人告訴我,馬甲就是“狗護甲”,是獵狗沖鋒陷陣時披掛的戰袍,每一條縫痕都浸透了鮮血。如今,它們和獵狗一樣,已經失去了馳騁的舞臺,只能作為主人部分往事的見證,沉睡在空屋一角,時時提醒主人,它們共同經歷過的那些血腥與殺戮,那些在林海雪原呼嘯來去的日子。他留著馬甲,就留住了生命中的一部分重要時光。
就在那間空屋的土炕上,我知道了獵狗大青和野狼狗的故事。大青捍衛生命尊嚴、“背叛”舊主、為自個兒“逆天改命”;而那條擁有長白山狼血統的跑起來像一道閃電的野狼狗,為了愛情,落入獵人的陷阱,因為對自由的極致追求,帶著一肚子待產的兒女絕食而亡。
“它自落進陷阱起,就一口水都沒喝過。無論送到它面前多少美食,它從不曾瞟過一眼。七天后,它就死了。”時隔多年,老獵人提到野狼狗時,眼神里還是糅雜了惋惜、遺憾、欽佩、贊嘆諸般情緒。動物擁有的信念與意志力,經常讓人類也不得不默默起立致敬。那一刻,我想起了聽過的一只瘸腿母虎斗敗十幾條獵狗的故事。
大青和野狼狗的故事跌宕起伏,有文友贊我“編得夠高級”。我反駁說,這樣的故事是編不出來的。綿亙千余里、文化博大精深的長白山,孕育了多少無需加工就足以令人心折的故事啊,這只是其中的一個而已。萬物因山而生,山因萬物而靈,我作為一個聽故事的人,有幸得遇,也只能默默地傾聽和記錄,不需要人為設計起承轉合,情節已足夠精彩。
還是在那一次,我聽到了“縫狗”這個詞。原話是,“他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會縫狗”。當時行色匆匆,又限于各種制約,很多條件都不成熟,實在沒能力深入交流。但是“縫狗”這兩個字像一顆種子埋在了我的心底。約半年后的一天,我坐在十四爺的原型人物的車上,在中朝邊境奔跑一天,返程時穿越茫茫林海,三四個小時的車程,未見一絲燈光。崎嶇的林間小路上,一會兒竄出一只野兔,一會兒蹦過一只狍子。我們不時下車,查看山牲口在雪地里留下的足跡。我還試圖往林子里追出去幾十步,被他喝止。
他是一位勇者,敢于和大孤豬正面硬剛。因此當他贊我的膽量超過大多數山里人時,我實在不能不暗中得意。
就在那段特別的旅途中,“縫狗”剝開它神秘的面紗,完整地袒露在我面前。一根連結了生與死的縫線,串起了一個個故事。那些故事既原始、蠻荒,又溫柔、慈悲,攪動得我熱血沸騰。我盯牢他握著方向盤的那雙敢在鬼門關前跟閻王爺爭搶生命的大手,激動不已又信心滿滿地籌劃,如何選取一個獨特的切入點,讓這個故事以盡量好看的樣子問世。那時的我沒想到,這一等竟然要這么久。
在那個雨夜驚魂后的第四年,我完成了《縫狗》這部小說的創作。2023年2月,《縫狗》在第二屆“長江杯中國現實主義原創兒童文學優秀作品”征集活動中獲獎。又過兩年,《縫狗》在長江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面市。我用一個小小游子歸來的見聞,串起一個關于背叛與忠誠、盜獵與反盜獵的生態故事。家境優渥的少年尹小安在長白山老家游學期間變身“大神探”,“血馬甲”“縫狗”“白臉之謎”“爺爺們的恩怨”等“懸案”接連“告破”,人性之光照亮了少年心靈的角角落落,滌塵除穢,激濁揚清,小小心疾不藥而愈,靈魂被徹底淘洗了一遍。
《縫狗》里的人物和故事基本有原型。邊緣人物如老盧嫂子、大頭爺爺;動物如大青、野狼狗、老孤豬等都有出處。人物、動物和情節、細節一樣,根像是被“焊”在了這片林海雪原上,站得穩,立得牢,散發著自然、靈性的光芒。糙也罷丑也罷,勇也罷莽也罷,這是他們在人間的樣子。
因為經常游走在長白山各地,我迷戀那些散落在群山之間的風景畫一般美麗的小村莊,深信每一個村子都貯藏了滿滿的故事,向往走進去。長白山地區民風淳樸,說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也不為過。可這片土地再美再好也留不住它的孩子了。山里極少能看到五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更不要說兒童。學校合并了,孩子們進城了,它的壯美風光、風俗人情、傳說故事,被那些散落八方的人帶到了世界各個角落。他們一次次遙隔千山萬水,凝望家鄉的方向熱淚橫流,哽咽著說“那是我的家啊。”東北籍藝人毛不易的成名曲《東北民謠》在B站的彈幕里,山呼海嘯般的“淚目”字樣中夾雜著洶涌的“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而在他們回不去的故鄉,老人們倔強的身影漸漸彎成一個個行走的“?”,仿佛在時刻發問:這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多次在作品中楔入“漂泊在外的東北人想回家”的元素,喜歡代入游子視角。在我的內心深處,欣慰于吉林這個邊疆省份目前的生態現狀和普通民眾的生態意識,也忡忡于本地人口的大量、快速地流失。吉林省人口從2700萬減少到2024年末的2317.31萬,也只用了數年時光。我渴望更多人回來,只是為了尋根和路過也行。避暑也好,過年也好,探親也好,游學也好,長白山迎接它的孩子們歸來的懷抱,永遠熱情地敞開著。在《縫狗》中,它迎回了少年尹小安。尹小安也一定會再次踏上這片黑色的土地。
《縫狗》的地域色彩過于濃重,我的責任編輯陳莎老師為了保證圖書的品質,讓圖書的呈現形式符合故事內容,在長達兩年的時間里,我們之間的溝通足以整理成一本新書。文字的修正、刪改這些基本的操作姑且不算,單插畫和封面的設計就有很多值得訴說的。
為了符合故事邏輯和現實情況,從山形、樹種、道路走向、光照強度等地理環境到冰車的形態、扎槍頭的形狀、縫狗的線、狗馬甲的樣式等器物特點,從五爺家院子的木板柵欄、房屋制式等外部環境到灶臺、家具、火炕上摞的花被等屋內陳設,還有當地人的服飾特征、粘豆包的顏色、水杯上的花紋等細節我們都一一進行了討論和梳理,以保證這些內容的安排既能體現原生態,也能符合當下東北的現狀。比如,老人服飾不能完全照搬歷史劇里特別有年代感的款式,因為現在很多東北老人的子女都在城市務工,他們買給長輩的衣服都是當下老人比較時新的款式。還有五爺盜獵時開的農用三輪車也涉及到很多款式,從車型到顏色,先后找過很過照片做參考圖,最后才確定了與故事情節最相符的一款。對了,還有書中狗的品種涉及到東北土狗、獵狗大青、母狼狗等,它們各具特色。為了盡量展示中國本土狗的風采,我們和插畫師一致認為不要畫成外國狗,這個至關重要!為確認它們的參考圖,我們殫精竭慮,心力交瘁,甚至修改了部分文字。常常是午夜時分,我的微信還在接受她突然而至的一條信息:李老師,我們把白臉出場的構圖改了,讓他的背影對著觀眾,畢竟他不是主角,不能讓他搶鏡……或是她找到了她認為可能更適合的“黑瞎子溝”屯的圖片,盡管她總說她沒去過長白山,但她發給我的錦江木屋村的資料可是長白山村落的頭部啊……
幾經斟酌和修改,《縫狗》終于到了下廠印刷的環節。封面是以黃色的狗毛為背景,通過將狗毛藝術化的處理,讓狗毛呈現出長茅草的質感,五爺和十四爺分別在茅草叢撥開的路的兩頭,他們手里牽著一根長長的線,線在路中間縫成了“縫狗”的字樣,這條線既縫出了書名,也縫合了他們兩兄弟心靈上深深的裂痕,呼應了故事中他們在老死不相往來后最終和解的結局。據說,為了找到匹配封面的扉頁紙,陳老師把出版科的樣書紙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到滿意的,正在糾結要在不甚滿意的扉頁紙中選哪一款相對好一點的時候,轉眼又過了兩周。好巧不巧,兩周之后社里來了一批新的樣書紙,里面竟有一款跟《縫狗》封面顏色、質地、厚度百分百契合的、上面還分布著碎毛羽狀的亮黃色彩紙!她發視頻與我分享這個好消息時,一改以往的知性溫雅,狂喜雀躍之狀隔屏可見。
一個還沒有來過長白山,卻已對長白山“了如指掌”的湖北姑娘,當她有一天真的來到長白山時,一定會有很多驚喜的“發現”的吧。當我腦補出她“發現”時那驚喜的樣子,我就會發自內心地微笑,眼睛也有一點發熱。
有些故事是天然的“耗材大戶”。一本《縫狗》,耗掉了我傾盡心血積攢的很多珍貴素材,七年的等待也足夠漫長。但是當它以我想要的樣子出現在我面前,我撫摸它宛如真實被毛般絲滑的封面,覺得這個等待真的值。
昨天,我給十四爺的原型人物打電話,告訴他《縫狗》出版了,感謝他曾經的幫助,八月過去當面致謝。他表示歡迎并笑說:“我什么都沒做呀,就是給你講了一些故事!”
對,重要的就是故事。現實主義兒童文學的創作一定是扎根在現實故事的根基之上的。

▲ 本文刊發于2025年8月《全國新書目》作者解讀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