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君的少兒長篇小說新作《街市上的芭蕾》講述了一名生活在云南邊遠小鎮的8歲女孩小云兒,以及她與小伙伴們學習芭蕾舞的故事。小云兒被芭蕾藝術的魅力所打動,由于條件不足,就在父母開的肉店里,對著在視頻自學,在自制的把桿上壓腿,在油膩的地板上跳躍。
最初由于小云兒沒有專業老師的指導,即使她對芭蕾有滿腔的熱情、有相應的天賦與堅毅的品質,但勤學苦練下來,動作是不規范,甚至是“野路子”的——對著視頻練習,她的動作在鏡像效應下都是反向的。經過兩位來自北京的專業芭蕾老師的悉心培養下,小云兒和當地的孩子們得到了正規的舞蹈訓練,后來還有機會在央視舞臺上綻放了藝術的光彩。
小說以生動細膩的筆墨,描繪了小主人公小云兒的藝術夢、成才夢。秦文君不僅牢牢地把握住了孩子的特性,而且深深地扎根現實、探入心靈,表現了山鄉孩子像小芽兒一樣沖破土壤、頂開石塊,向陽生長的堅韌品質和蓬勃的生命力量。在敘述孩子們學芭蕾的經歷中,也充分地將山鄉的風俗風貌、人情人心等方面,自然地納入其中,展現了山鄉在新時代新征程中,在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歷史變革維度上,所產生的深刻變化與全景式的發展。因此,它既是一部反映孩子獨特成長經歷的小說,也一個關于“山鄉巨變”的生動故事。
身體是客觀存在的軀體,在自然屬性中又包含了社會和文化屬性,是生理性與精神性的綜合體。我們不妨借用“通過身體思考”的路徑,去厘清秦文君少兒小說新作《街市上的芭蕾》中的童年、山鄉和現代化之間的關系。
芭蕾是人體“美”與“和諧”的完美體現,將人體的對稱、和諧、典雅、高貴展示到了一種極致的程度。因此,身體需要經歷極為嚴格的訓練,在訓練中塑造體型、肌肉、骨骼,并由此塑造氣質和精神。小說通過山鄉孩子學芭蕾這一事件,來表達山鄉孩子借助身體表達他們美的覺醒,美的啟蒙,美的追求,美的呈現,與山鄉在現代化征程中,在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邊緣位置上覺醒,開啟對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追尋和建設這一中國式現代化大敘事,以同構的方式對應起來。
小說一方面寫了山鄉孩子用芭蕾的苛刻舞蹈技術和美學來塑造身體和心靈的故事,一方面寫了山鄉春山街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寫了春山街市上經營店鋪的人家,以及周邊壩子上的鄉民在中國式現代化的政策中所發生的各種變化——有的在學習按照現代商業邏輯經營生意;有的以進入萬氏集團(小說中該集團承接了山鄉的工業生產和諸方面的開發工程)工作為榮;還有春山隧道即將開通等等,牽引著山鄉的原生性習俗和觀念朝著現代社會轉型。
因此,我們對該小說可以作出這樣的解讀:小云兒自學芭蕾,對應著春山街市邁向現代化的渴望與訴求;小云兒尋找教芭蕾的老師接受正規訓練,對應著春山街市需要到打破傳統積習,將發展納入現代化的宏大話語體系中;小云兒和小伙伴們上芭蕾課,接受芭蕾訓練,對應著春山街市要成為開放的、現代的地域,需要接受現代化規則(制度、文化、習俗等方面)引導。
因此,山鄉的孩子那野性、自然的身體,接受芭蕾的雕刻和形塑,也隱喻著山鄉自然經濟、傳統習俗和將在現代化進程中被重新塑造、重新整合、重新推進。
剛開始,小云兒對照著視頻來自學芭蕾,結果動作學反了,這仿佛意味著,山鄉社會通過對照外面世界的現代鏡像來模仿是行不通的,就像春山街的店鋪,盡管開的還能過過日子,但談不上有多少現代的意味。因此,現代鏡像僅僅提供的是一種參照,但它無法言說觀念、思想,它喚起對身體美學的渴望,但無法提供切切實實的技術。在小說里,小云兒對著視頻在肉店里追求著美,這種對美的追求還只是身體層面,這也意味著著山鄉社會對現代化生活的追求如果只停留在肉身或者說物質性的層面,是遠遠不夠,是會弄巧成拙的,甚至會走向現代精神文明的反面,山鄉要納入現代化進程,必須要借助外來力量深入到思想層面的再造,因為現代化機制,不可能在山鄉內部產生,只可能來自山鄉外面的世界。
想要正如小云兒這些孩子想要登上央視的舞臺,央視的舞臺也象征著現代化的舞臺,成為其中的一員角色,不能自行一套,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不尊重規律,如果不按照科學的方法訓練,那么身體就會受到傷害,這對應著山鄉在發展過程中,受到一些黑勢力的騷擾。這意味著,如若不遵守現代商業規則、不遵守法律制度,就會破壞山鄉的正常發展,還要為此付出代價。
在《街市上的芭蕾》里,從山鄉外面世界來的人有兩類:第一類是在外面世界受了教育,思想得到了啟蒙,帶著新觀念,帶著建設家鄉的理想返回山鄉的人,其代表人物是朵拉小姑等。他們將自己的知識、眼界和文化品味,匯入到鄉情親情與生活之中,涓滴式地將現代觀念滲入山鄉的日常。第二類從來自山鄉外面的“異鄉人”,比如教芭蕾的蘋果老師等,他們直接把現代經驗和技術輸入到山鄉的發展需求中。正如山鄉的變革需要內外形成合力,它要走上現代化路經,需要打開物理空間(比如春山隧道的建設與開通);更需要打開思想觀念。
基于對《街市上的芭蕾》從童年身體的美學塑形與山鄉變遷的現代化隱喻這個角度所進行的解讀,我們發現優秀的作家是通過對社會生活的直覺把握,并通過藝術塑造來傳達出多層次的思想內涵。在這部小說中,秦文君將對世界的理性思考猶如果核一樣自然地生在在果肉里,當我們品嘗完甜美可口的果肉之后,果核自然落地,并能生長出智慧之樹。作家很好地將兒童情趣、品格意志、個人成長與山鄉發展等諸多方面,在故事情節、環境描寫、精神塑造中滲透交融,顯示了她深厚的藝術功力。

▲ 本文刊發于3月14日《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讀周刊07版